走进“御泽春”的制茶车间时,最先迎接我们的,是那漫溢的香气。它不是一缕一缕地来,而是一层一层地涌,从门缝里、从窗棂间、从正在炒制的青叶中蒸腾而出,将人整个儿地拥住。同行的人都深深地、贪婪地呼吸着春茶的香气,我也痴痴地紧随着人群。
老板是个爽朗的中年人,见我们这般沉醉,便笑着走过来。他随手撮起一把青叶,摊在掌心。“这香气里,光是查明的就有三百多种。”他说着,将叶子送到鼻端嗅了嗅,“这种香气,是天然长养、生成和造就的,它不会让人产生不接受或者不舒服的感觉,真正属于‘大自然的馈赠’”。
从茶厂出来,我们向山坡上的茶园走去。远望过去,一层层、一畦畦、齐崭崭的,像铺开的绿绒毯。走近了,才看清那些嫩芽,有的才探出两片小小的叶,像初生的婴儿合拢的手掌;有的略展开些,嫩黄带绿,叶脉清清楚楚的,像是刻上去的。有风吹过,满园的叶子便窸窸窣窣地响起来,那声音轻轻的,柔柔的,像遥远的耳语,又像春天的呼吸……
我沿着田埂慢慢地走,脚下是松软的、潮润的土,心中是漫无边际、随风飞舞的思绪。既有“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”的旷达洒脱,又有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”的绪意难平,那一刻,时间像是慢了下来,又像是停了下来。新茶年年有,春光岁岁同,可采茶的人、喝茶的人,那一份心气,那一份情怀,却是年年不同的。
“但是太阳,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,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,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。”这是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文末的句子,也是我最喜欢的,站在这一片春意盎然的茶园里,念及这段文字,心头微地一震。眼前这些嫩芽,不也正是如此吗?今日,它们是枝头的一抹新绿;可到了夏天,它们便老了,厚了,成了深沉的墨绿;到了秋日,便陆续凋零,化作泥土。但那些被采下的、被炒制的、被封存的,却在一壶沸水中重新苏醒,将整个春天的记忆,尽数托付给喝茶的人。它们既是嫩芽,也是茶叶;既是开始,也是完成。
“有一天,在某一处的山洼里,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,抱着他的玩具。当然,那不是我。但是,那不是我吗?”而这片茶园,还会在每一个春天醒来,那些嫩芽还会探头探脑地张望这个世界;也会有新的游人到来,会有新的孩子在田埂上放肆地奔跑,那笑声会洒得满山满谷都是。就像这春茶的香气,三百多种融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;就像这太阳,既是夕阳也是旭日,收尽苍凉也布散朝辉。一个人的生命,原也可以这样融进更多的生命里;一个春天的逝去,原也可以成为无数个春天的开始。
日影渐渐西斜,回望那一片茶园,在暮色里显得愈发青翠。我把这份春茶的香气装进衣襟里,藏在记忆里,并期望它在人生中许多不经意的时刻忽然袭来,唤醒那“少年的心气”,满怀着对春天的希望,勇敢地拥抱这个世界!